中国“中产阶级”最后的鸦片:逃离北上广

2016-07-14 08:33 评论 0 条

一个“4小时后,逃离北上广”的营销,让很多人心神荡漾了好几天。尽管只有30张从北上广出发的机票,真正去机场领票的人,也并不很多,但是这一话题的阅读数却达到了几千万。周一,北上广的年轻人又像往常一样,或挤在地铁中,或堵在路上。广播里,电台主持人充满磁性

的声音提醒他们:每天早出门几分钟,这样上班就不会迟到了——日子和往常一样苦,逃离北上广,这是个真实的念头,但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。

这是一个传播事件。从北上广出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,几天后回来,来回机票不到3000块。对大多数北上广的白领来说,几千块钱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问题。如果真有“逃离”的想法,自己就可以实现它,用不着去抢这种充满噱头的机票。这只能有一种解释: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所追求的其实只是一个有关“逃离北上广”的表达。留言、转发、评论,在朋友圈表达一下对生活的不满,这就是这次逃离的全部内容。它不需要离开(空间),也不需要请假(时间),它需要的是点赞,这一世界上最廉价的认同。

这种反应模式,某种程度上也是中国所谓“中产阶级”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。

“中产阶级”有很多参考标准,核心的条件是收入,存款、房产要达到一定量级,什么才算中产,人们对此争论不休。其实,从广义来看,生活在北上广深的白领,就可以看作中产阶级了。中国当下的现实是,优秀的青年都集中在大城市,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。一个县城的科长,房子超过两百平米,可能也会有豪车,但是,在气质上,他可能还不如在北京挤地铁前往中关村上班的青年看上去像中产。县城土豪,精神世界是贫乏的,而北京地铁中的青年,脑子里装着的可能是整个天下。

中产阶级,或者那些北上广深的白领们,内心是异常焦虑的。最明显的症状,就是大多数心中都有一个“逃离”的梦想。再也不想挤地铁了,但是升级版生活是开车堵在路上;再也不想租房受房东的冷遇了,但是升级版生活是向银行支付高额的贷款,而且未来几年还有可能面临房产税。在中国竞争最激烈的地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,但是却没有一丝安全感。“逃离北上广”,当然比“杀进北上广”更容易。卖掉在北京的房子,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,但是,很少有人敢这么做,也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。“逃离”是一个不需要实现的梦想,或者说,这个梦想本身就是一种“实现”,一种满足。当我想“逃离北上广”的时候,我才真正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就在“北上广”,认识到自己的优势。

这是一种属于中国中产阶级的独特满足形式。它是虚假的需求,也是虚假的满足。

在“逃离北上广”之前,网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“生活指南”。最早的大概是一篇《月薪两万人士生活指南》,从租房到跑步,从早餐到下午茶,从穿衣打扮到与人社交,为在北京生活的白领提供了一个全方位的“指南”。接着,又有一篇《月薪两万生活有什么可指南的》,对前一篇文章进行了无情的嘲讽:在北京,月薪两万你能过什么样的生活?还租四合院,你做梦吧。不管这种“指南”是否靠谱,它都开始流行起来。

每个城市的媒体(或自媒体),都推出了自己城市的版本,像《广州月薪两万生活指南》这样的,在推荐语里还真诚地提醒“两万以上别看”,因为在广州,月入两万或两万以下的,肯定占大多数,所以,大家还是看看吧。除了各地的城市版,也出现了《西二旗完全装逼指南》《昌平名媛生活指南》这样有自嘲精神的指南。西二旗在北京西北五环外,这里有著名的中关村软件园,是互联网公司的聚集地,毫无疑问,这是年轻的、高收入的精英聚集地,但这里的人工作也最辛苦;昌平名媛,这种词语搭配本身就充满嘲讽意味,但是昌平也住着很多不能在主城区买房的有梦想的年轻人,比如人大毕业的雷洋。

各式各样的“指南”,都有一个最基本的逻辑:有多少钱,就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“什么样的生活”本来应该是丰富多彩的,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版本,但是“指南”却力图按照收入对生活进行简单化分类。比如,在广州,月入两万,你就别在朋友圈晒挤地铁了,而是应该假装坐在车上被堵在某条街上。在北京,月入两万,就别想买房的事儿了,即使租房,也别指望能租四合院。如果说“中产阶级”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分类,“生活指南”则试着给出更清晰、明确、细致的分类。这是根据消费能力进行的阶层划分,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这个指南生活,才能活出朋友圈中看上去成功的样子。记住,不可僭越。

这些精心编制的指南,充斥着很多品牌的名字。“软件广场的星巴克、买一杯美式咖啡,回去放在公司发的Mac开发机旁边,屏幕上若有若无地露出半边IDE,完美”,“iphone的耳机烂大街了,一定要买那种大大的头戴式耳机……”从流行的可穿戴设备,到每天午餐可以选择的外卖,各种适合收入档次的品牌应有尽有。在传统媒体时代,在文章中插入品牌的名称,往往被视为有做广告的嫌疑,而在新媒体时代,这些都不再是问题。毫无疑问,这些品牌,并没有支付一分钱的广告费,但是这些已经成为了生活方式的一部分。当你中午叫一个外卖的时候,APP会告诉你,同款的鸡腿饭,已经售出了1024份,你会轻易地从其中找到认同。

在世界范围内,这都是一种潮流。对中国人来说,至少在村上春树的小说中就可以学到这一点,村上不但会提到各种爵士、古典音乐,也有各种款式的威士忌,也会随着他的小说大卖。“基安蒂酒和披萨会让人感到孤独”,这种感受可能会让前现代作家感到匪夷所思,但是在成熟的资本主义社会,人的欲望、情感已经与商品高度融合在一起。确切地说,人的品位,已经与某些固定的商标联系在了一起。人不可能是听着祖母讲故事长大的,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,就和祖母分离,甚至也和父母分离,进入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孤独旅程,在这一旅程中,商品是最好的伙伴。

这样说来,“生活指南”至少反映了中国的城市已经发展到了某种水平。我们终于不再活在“新闻联播”所宣称的丰富世界里,而是在一个真实的物质丰富的世界,这是一种进步的体现。村上春树小说中的生活,比贾平凹小说中的生活,还是要好不少。但是,中国的所谓中产阶级,还是有自己独特的故事:他们的房子,没有永久产权,在付房贷的同时,甚至还要缴房产税,等到70年产权到期,还要再交一笔钱。

无恒产者,必无恒心,中国的中产阶级,注定没有“立身之本”。除了产权,他们的纳税负担可能是世界上最重的,有七成税收包含在商品价格中,这一部分是隐形的,但是白领们却能真切地感受到,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代购、海淘,为的就是躲掉那么一点点。学界普遍的共识是中国的阶层固化越来越严重,这一点在中产阶级身上却并非如此,中产阶层向上很难,但是向下却很容易。他们最担心的就是,一夜醒来一切都没了,正应了穆旦那句诗:“有何胜利可言,挺住意味着一切”——勉力维持,就是中产生活的核心。

中产阶级最应该感谢的人是张小龙,他发明的微信朋友圈,让人们表达满足感变得更为容易。不管你过得如何,至少可以让你的朋友感觉到你很好,这样你似乎也就真的很好了。生活中没有十全十美,但是还好生活中有九宫格,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不难,但是凑成一个九宫格并不难。所有的“生活指南”,都是教你如何凑成一个更好看的九宫格。

一个“逃离北上广”的梦想就够了,一个看起来逼格满满的生活指南就够了。生活指南成为中产阶级最后的鸦片,有点上瘾,有点损害身体,但是至少看上去是幸福的。这种生活指南背后有资本控制的影子,但是没关系,我们唯愿这种控制能够更久一些。

版权声明:本文著作权归原作者所有,欢迎分享本文,谢谢支持!
转载请注明:中国“中产阶级”最后的鸦片:逃离北上广 | 上海娱乐网

发表评论

您必须 登录 才能发表留言!